松原市档案局(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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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7年,一场奢侈的空中婚礼

发布时间:2018-09-25     来源:

  1929年12月底,云南航空处处长刘沛泉与南京女子中学女教师王素贞,在上海虹桥机场举行了空中婚礼。时隔18年,上海年泰纱号经理蒋仁山与上海大华医院护士李淡如,在上海龙华机场举行的空中婚礼,却因当时中国正处于民不聊生的困难时期,而遭到了《大公报》等新闻媒体的谴责。更出人意料的是,新娘的母亲事先并不知晓,而是事后从报纸上才得知女儿结婚的事情。1947年12月6日,上海《申报》以《比翼双飞——半空里结婚飞机做礼堂》为题,报道了这场轰动一时的空中婚礼。

  浪漫婚礼 空中举办

  1947年12月6日,《申报》刊登的《比翼双飞——半空里结婚飞机做礼堂》一文。

  新郎蒋仁山,浙江余姚人,时年43岁,为上海泰纱号的经理。新娘李淡如,江苏丹徒人,时年26岁,为上海大华医院护士。她于婚礼前一日的晚上入住百乐门酒店,凌晨3时便请来紫罗兰美容院的理发师做头发,至早晨7时才算打扮妥当。此时,蒋仁山也已来到酒店,一对新人共同乘车驶向上海龙华机场。

  9时45分,新郎、新娘抵达机场。新郎身着长袍马褂,胸前佩缀鲜花;新娘穿白色婚纱,外披灰色大衣。他们出现在机场候机室时,吸引了众人目光。

  10时整,随着机场广播传出的“请新郎新娘上机”,一对新人伴随着欢快的婚礼进行曲,从候机室缓步走出。在一片恭喜声中,新郎连连拱手相谢,新娘则脱去大衣仅着单薄的婚纱急忙走进机舱。

  10点30分,中央航空公司沪平线客机升空,此次飞行为该机的“处女航”。据说,客机本应于早晨6时半从龙华机场起飞,为了他们的婚礼,特意延迟了3个小时。此机并非他们的包机,一对新人也像普通乘客一样买票登机,另外请了18位亲友随机同行,其中包括证婚人和一位摄影师。

  飞机升至4000米高空后,机舱内部的广播再次响起婚礼进行曲。新郎、新娘相向而立,宣读结婚证书,交换结婚戒指,向亲友致谢,证婚人致词祝贺,在掌声中,婚礼遂告礼成。机上7位空中服务人员送了一个蛋糕给新郎、新娘。他们将蛋糕切开,分赠机上的亲友、乘客共享。

  社会置疑 不合时宜

  午后1时,飞机在南京机场缓缓降落,一对新人携手走出机舱。据新郎称,他们在南京下机后,将以中央饭店为临时洞房,两三天后返回上海,准备在百乐门设宴请客。蒋仁山谈及此次办理空中结婚的原因时,说是为了“简省一些”,但全部费用应在3000万法币以上。

  在一场浪漫而富有激情的空中婚礼中,一对新人本该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,但新娘方面却没有父母出席,似乎让人们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
  12月9日的《大公报》刊发了《有感于空中结婚》一文,首先对这场奢华的婚礼提出了置疑:“报载某君假中央航空公司沪京班机空中举行婚礼,某君事先并约请友好40余人,届时前往空中观礼。据悉,该航班客机全部座位均由某君定约,需费为一亿三千万元,抵京后招待及宴会费用,尚不计在内。回想今冬上海登记灾民为数已颇可观,而冬令救济款项,尤属寥寥无几。未悉,该君对此将又做何感想?”

  12月11日,新郎蒋仁山在《大公报》上发了回函:“径启者,今阅贵报读者之页栏内有某君投稿,谓鄙人空中结婚,所费一亿三千万元云云,实与事实不符。鄙人此次结婚费用尚未满三千万元,况且乘坐亦系普通客机,并未全部包定。特此具函贵报,请予更正为荷。此致《大公报》读者。”

  从《申报》对婚礼的纪实报道和蒋仁山发表的回函,可知《有感于空中结婚》一文中记叙的婚礼费用和亲友人数,与事实是有出入的。但其指责这场婚礼的不合时宜,却是代表了民众的心声。

  母亲反对 引起纠纷

  12月15日《大公报》第四版的《空中结婚引起纠纷》一文,则爆出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新闻。新娘李淡如的母亲李朱氏,在事前并不知道女儿结婚,直到看了报纸才知自己的女儿“偷偷摸摸”所嫁的丈夫,原来是自己家开设的德大钱庄的学徒蒋仁山,并且他“已有发妻,李淡如嫁给他已是做妾了”。李朱氏说:“我一见了报,便找女儿,她已经避不见面。找蒋仁山,更是找不到。现在,我已准备和我女儿脱离母女关系。至于他们重婚的法律问题,我不去检举,蒋仁山的发妻吴氏也会从乡下出来控告他们。蒋仁山包的是客机全部座位,要一亿多。他不肯承认是因为在去年他和朋友开了一家企业公司,他当总经理不久便亏空倒闭。当时,股东间有许多不好听的闲话。现在他这样阔绰,以前股东一定要再与他纠缠。所以,他不敢承认用掉这些钱,以免引起其他事情。”

  同日《大公报》第七版的广告栏刊登了《李朱亚男及家属为蒋仁山、李淡如空中结婚重要启事》:“日前,报载蒋仁山、李淡如空中结婚消息,骤闻之下,不胜惊讶。缘李淡如系亚男亲生第三小女,于上月23日自思南路78号家中外出,即不知去向。蒋仁山为昔年我家所开德大钱庄之学徒,先夫在世时,以为其人诚实可靠,时加青睐,亲同子侄。先夫去世后,我家地产、财物仍有托其代为经手者,故彼常来我家走动,不疑有他。其本人早已娶妻吴氏,现住绍兴,还生有二子,已届成年。数月前,忽传闻蒋仁山登报与发妻离婚,颇为诧异。事后调查,据吴氏娘家人云,实乃(蒋)仁山以威吓利诱之手段,骗彼穷愚,假作离异,藉以欺蒙社会。……此乖情蔑理之婚姻,我等誓不承认!李淡如不受劝告,甘居下流,无异自绝于家庭,我等与之脱离一切关系!专此。郑重声明。诚恐社会人士不明真相,特为公告,即希亮察。”

  由此可知,蒋仁山比李淡如大17岁,而且是离异后再娶。虽然蒋仁山曾经是李家的伙计,后来当上了经理,但也没有让李朱氏相中。为了表达对自己女儿离家出走、私自与蒋仁山结婚的愤怒,她不免也有些夸大其词,甚至说了一些过头的话。

  1948年1月6日《益世报》中的《有感于“空中结婚”》一文,也是由感而发,作者揭露了当时社会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的黑暗现实:坐飞机,已是平民百姓的痴心妄想了,在飞机上结婚更是一种天方夜谭。如果讲给在粥厂喝粥、住窝铺的难民们听,该是一件很轰动的新闻吧!前些天,一位大学教授在乘坐三轮车时摔伤了腿,居然没有钱治疗。试想,在这样的社会里,一位大学教授竟然穷困潦倒至此!谁能相信在这样一个艰难的年月里,“空中结婚”却是个事实!“在空中,机舱内部扎有花彩,婚礼进行时,有音乐伴奏,有蛋糕分享。而与此同时,在地面,冰天雪地笼罩下的荒郊野外,寒风怒吼的穷乡僻壤,又有多少无人认领的‘冻死骨’呢?这是一幅反差多么巨大的社会现实画面啊”!

  1948年出版的《女声》第四卷第十期《妇女与社会》专栏发表了《空中结婚演出丑剧》一文,在佩服李朱氏“大义灭亲”之举的同时,也对蒋仁山提出了谴责:在“令人艳羡”的空中结婚背后隐藏着一幕丑剧,却被新娘的母亲揭穿了。原来,新郎是位有妇之夫。新娘的母亲以女儿破坏别人的家庭,而认为可耻,公然在报端声明脱离母女关系。这种行动真够得上“大义灭亲”了,使我们非常佩服。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,本来是最要不得的。可是,时下有许多摩登的妇女为满足自己一时的情欲和虚荣心,不惜破坏别人的家庭,夺取别人的丈夫,甚至用卑鄙的手段怂恿对方虐待发妻,置之死地而后已。这种做法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本该受到舆论谴责。然而,在这个趋炎附势的社会里,个人主义已达白热化,谁抢了谁的丈夫,已被认为是“不干我事”的事了。只要这位小姐夺取的对象有财有势,吃喜酒的一天,照样会贺客盈门,甚至被弃的发妻的戚友也会厚着脸皮、昧着良心来捧场。于是,一些虚荣的小姐们看准了这种情形,觉得抢夺别人丈夫是一笔值得做的好买卖,因此越夺越起劲,家庭悲剧便在不断地上演。

  蒋仁山与其发妻离异的原因、蒋仁山与李淡如的恋爱经过以及他们结合的真相,没有史料可以考证,我们姑且不去追究。但当年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,道出了社会两极分化和一些摩登女郎为满足私欲而不计道德的现实。

  原载于《中国档案报》2018年9月7日 总第3269期 第四版